路是真的远。驱车从接龙镇直进，经抵龙溪村、干田垅村，以为可以闻到蒿吉坪的泥土香味了，没承想盘山公路如一条桀骜不驯的长龙，一径朝山体最高最深处挺进。路面渐窄，隔个百把米就是一道大弯，确实考验驾驶员的技术。凡坐过我车子的朋友，十有八九都会吐槽，转弯时太急了，颠簸得连胆汁都得吐出来。总之，回忆太痛苦。我却爱极了这般体验。眼见一个个弯道从车轮下滑走，凡在生活中因挫折而受的烦悁愁苦，在此处一并销释，心灵得到了慰藉，真个是“乘除加减，上有苍穹”。

柏油马路到了头，便是粗糙的水泥路迎接我。车轮轧上水泥马路的一刹那，我的心便激动起来。尽管马路两边的茅草已经探头探脑地将身体往马路上挤，每往路牙子伸进一寸，便是莫大的胜利。我理解并致敬这样的茅草，它们像极了一个个从大山坳里走出，靠着自己的勤劳与智慧在山外落地生根的瑶乡村民。忽然想起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：“初极狭，才通人，复行数十步，豁然开朗”，望着远山那边飘起的阵阵云雾，宛如一团团乳白的棉絮，我料定在马路的尽头，一定有一个桃花源般的处所在等待着我。那是一位娇羞的姑娘，身披瑶族特有的挑花筒裙，戴着一顶挑花帽，就如凝定在时间长河里的一尊雕塑一样，专等着我的来访、亲近。不是别人没见过她，是她对别人都若无所视，她跟时间老人说定了的，必候着我的到来，以了结千年夙愿。

在这样的感动与期许中，我见到了坐落于马路右边的蒿吉坪乡政府新址。十几幢房屋安静地站在秋天的风日下，诉说着瑶民今日的安详富足。与我所见到过的其他乡政府不同，蒿吉坪乡政府长在土里，现代化的砖瓦栏楯掩盖不了那一份浓郁的乡土气质，楼房后结对嬉闹的雏鸭肥鹅，让这里的亭台楼阁、草木花卉更显得灵动可亲。文化站站长米庆良先生满脸笑意，向我们介绍今天的采风行程安排。谈吐雄健、待人热忱，尤其是那特有的经高山阳光曝晒出来的红润脸色，成为这位朴实憨厚、学识渊博的瑶族青年独有的形象标识。他双颊的那片潮红，红得烂漫、红得清秀、红得淳厚。

在米站长的引领下，驱车十分钟来到蒿吉坪政府旧址。如果不是米站长的介绍，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一处不起眼的建筑群，竟会是曾经的蒿吉坪乡政府办公行署所在地。说是建筑群，还有点夸张的成分，其实就是三幢楼房——两幢木质楼，一幢砖瓦楼。院子中间早已长满各色野草。它们的种子陪伴了蒿吉坪干群多少个春秋啊，那份深埋于土层深处的倔强未曾被岁月埋没，当政府迁去新址以后，它们的种子在土层里互相致电传讯，一起挤眉弄眼，终于让攒足了几十年的洪荒蛮力戳破土层，向这片大山宣告它们的生命主权！站立吧！吵闹吧！角斗吧！这里原本就是属于你们的，在多少个默默难见天日的时间里，你们静静地积蓄，既然时机已到，何不恣意狂放一回呢？

匆匆告别乡政府旧址，心有不舍，想着大山里的人事变迁、万象沉浮，都折射出瑶乡群众攻坚克难、玉汝于成的品质。一处旧址，便是一部史书。政府纾民困，学校育人才。蒿吉坪民族中学，同样是依山而建，在林木蓊郁处便多了几分“十年树木，百年树人”的诗意。米站长引领我们进入学校的民族文化陈列馆，见到瑶民使用的农具如蓑衣、纺车、犁耙、簸箕等，原也与我老家的器具无异。但挂于墙壁的瑶民服饰，倒是吸引了我的注意。黑边镶红的领子，通体红色的衣裙，象征着瑶民在这祖祖辈辈与山坚守的岁月里，要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盘王节上，年轻的瑶族姑娘们身着瑶服翩翩起舞的场景。夜色渐浓，月明星辉，一堆堆篝火燃起，她们笑靥如花，举起酒杯向外来的客人频频劝酒。一首首响遏行云的山歌飞到了客人的心尖上，再经脉络驮运抵达脚底，钻进泥土在蒿吉坪地下风物总站发布通知，令地上的一花一叶，一泉一石，一鸟一鱼，都使出浑身解数，多留远方的客人逗留几日。总站收到各处发来的消息：收到，收到，收到……

从学校出来，行车至山腰处的一方小水潭，一道寒瀑自石涧中飞出，洒溅出一条器宇轩昂的白龙。这龙的口里不断吐出清甜的山泉，于客而言，可赏目、可沐足、可漱齿，还可餍胃。我弯腰掬捧起一汪清泉，直饮入喉，顿觉甘饴无比。同行人劝我别喝，我笑着摆手说，这样的山泉水乃是上天的恩赐，是蒿吉坪这方土地送给来客的礼物，却之不恭呢！因自小在农村长大，喝惯了山弯弯里小水坳的水，便知在商业资本浸淫饮用水制作的今天，这样的泉水是多么难能可贵。

在王难洞这处景点，我被肖守镇老师宣讲的猴精故事深深吸引。原来，未修马路以前，在王难洞半山腰处有一株异常高大的雪花树，冬天下雪时，雪花树便露出笑颜，整个山谷都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馨香里。然而树古多妖，此处住有一只猴子精，常幻化成年轻美丽的女孩，引诱行人至僻处趁机加害。助溪村前团委书记曾亲眼目睹一位打着红伞、拖着长辫子的姑娘在山道间行走，待追之雪花树跟前，却倏忽一闪，眨眼不见了。孔子曾跟学生说，我不讲“怪、力、乱、神”的东西，猴子精的桥段是否能算“怪、力、乱、神”暂且不论，但少女红伞、长辫及腰的形象，是足以构成引人神往的文学意境的。

肖老师又说，之所以此地称为王难洞，乃是由于上古时期有一草王即民间枭雄，横空出世，武力超群，人间帝王的防卫力量都被他摧毁，他便要与玉帝争权。玉帝乃天宫主宰，自然容不得人间草寇一直作孽下去，便派遣天兵天将数万人将其斩杀于此。王难即草王落难的意思，如今陡峭的山崖上隆起的土砾即为其坟茔。我顺着肖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去，果见几处矮小的松木丛下，似有一处凸起的山体。我们暂不论这故事的真实性，但就人间草王与玉帝争权的文学寓意来看，倒与蒿吉坪人民不信神、不拜鬼，硬要在荒凉高寒之处拓出一条致富脱贫的道路来有几分神似。后来王难洞改为黄岚洞，黄色的岚雾漂浮在在山林间，氤氲出一座人间仙境。登山石梯小道也已初具雏形。游人凭栏望崖壁，垂目听涧鸣，是否会想到当初瑶民开辟道路的艰辛呢？我不得而知，我只觉得当下这条盘迂曲折的山道，是瑶乡人民一锤一凿开辟出来的，是先民的血汗铸成了山路的荣光。

车辆沿道路一直升到山巅，便来到了肖守镇老师的老家助溪。助溪景致有三绝：一绝便为层层叠叠的梯田。相传，这一片梯田为先秦时开垦，现正是秋收后的时节，虽没有稻谷成熟时的金黄色皴染，少了金秋的浪漫气息，但一株株禾蔸裸露在田间，加上梯田本身的高度，使其具有了一种向天挺刺的悲壮感。它们分明是一柄柄短矛，在清朗的秋日诉说着英勇的陈迹。二绝乃是四野在望的视域。肖老师以手指云，某处是栗子坡，某处是周路坪。一处因祖上之老孺人安葬不得法，如今村庄运势似不比当年亨隆；一处以村民都爱看戏，不料山体坍塌，将全部民居都掩埋殆尽。不过，后来在这片废墟上又迁来了其他姓氏的村民，今天早已是人丁旺族，繁阜兴荣。三绝当为淳朴厚道的瑶民。肖老师将礼物送给他姨娘，又与周边的村民一一攀谈，村民们见我们到来，让座让茶。可喜此处离我老家约几十公里，乡音亦如我村，遂觉心理上的距离被消弭掉，真可谓是“反认他乡作故乡”了。

要说蒿吉坪最远的村寨，非吉都堂莫属。从助溪下来，又行车半小时方至吉都堂。吉都堂村如其名，吉祥的小都邑，吉祥的小厅堂。去往吉都堂的道路，比之前的路还要陡，还要窄，称为“鸟道”毫不为过。忽想起李白《蜀道难》的名句：“黄鹤之飞尚不得过，猿猱欲度愁攀援。”没料到，这造天造地、造人造物的大自然将吉都堂这样美丽的村庄安置在层山深处再深处。在吉都堂村部，年轻有才的杨副乡长向我们介绍了吉都堂的历史人文，妇女主任一口嗓音洪亮的喊山号子，又把我拉回到童年那段盛夏随父母挖茶籽山的日子。孩提时每到夏季，父母都会扛着锄头去茶籽山锄草，以使秋天摘茶籽时地面光滑，方便捡茶籽。我们村虽不见人喊茶山号子，但那些年挖茶籽山的记忆，却融进了我的骨骼深处，但愿有一天能与滚沸的血液，一起长出鲜奇的诗文。

行走在吉都堂部分荒废了的民房遗址，双手抚摩着断壁残垣的褶皱，感慨大家族的沉沦勃兴。这里，曾经也有英俊洒脱的男人，沿着爬满苔藓的青石板路，挑着箩筐去经营生意；这里，也有颦蹙肠断的女子，傍晚时分推开窗户，倾听村口的方向是否传来久违的马蹄声；这里，也曾有上进好学的英俊，在私塾先生的指导下，摇头晃脑地读着“呦呦鹿鸣，食野之苹，我有嘉宾，鼓瑟吹笙……”到底是文气郁然，弦歌旺盛，如今，从吉都堂走出不少才俊，他们在学术、政坛、商界都做出了骄人的成绩，反哺着这片热土。

吉祥坪坝起蓬蒿，这篇文章的标题源于李白的诗句：“仰天大笑出门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人！”从蒿吉坪走出去的山乡儿女，可以向历史与时代交上一份答卷了，卷额可书“锦绣江山看我曹，吉祥坪坝起蓬蒿！”蒿吉坪的家山风物，从蓬蒿中长出，长出不朽的生命活力，确是一篇珍贵的文旅史诗，等待着世人不远而来，静心品鉴。

作者杨旭玉简介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、湖南省楹联家协会会员、怀化市诗词楹联家协会理事、中方县作协理事。公开出版《湘土文心》《湘土琢玉》《湘土吟律》《湘土倚声》。

作者：杨旭玉

责编：杨丽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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